我与工地上的春梅决定搭伙过日子

烈日照耀下,钢筋烫手,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的灰尘。我蹲在三号楼基坑旁抽烟,看到老周家的妻子春梅往搅拌机里加水。春梅三十多岁,干活干脆利落,工地上的人都称她“梅姐”。有一次我中暑,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去,她及时拉住了我,并拿着草帽为我扇了半小时的风。从那时起,我们的关系便变得亲密无间,仿佛两根孤零零的钢筋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音。

工地上形形色色的人都有,有些人一年才回家一次,有的则是离婚后出来避风头,还有像我这样,五年没有回过家的游子。我虽然不屑与人倾诉,却愿意与春梅分享心事。她告诉我,她的丈夫在深圳跑货运,三年来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,而她独自一人供养着两个孩子上学,还得照顾瘫痪在床的公公。说这些时,她忙着手里的活,面无愁苦,似乎只是在聊一顿饭的味道。

“你不恨他吗?”我忍不住问。 “恨什么呢?”她抹去额头的汗水,“各自都有难处。”

傍晚收工时,我在工棚外用盐水泡脚,天天穿胶鞋,脚底都泡烂了。春梅端来一碗绿豆汤,坐在我旁边。一缕夕阳洒在她的脸上,映得她的肌肤泛着金红色,眉角的皱纹恰似干涸的河床,唯有眼睛依旧明亮。

“老陈,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们搭伙试试吧?” 我一口绿豆汤呛到了喉咙,咳得头晕目眩。搭伙这个词在工地上并不陌生。它的含义就是两个人凑在一起过生活,节省房租和伙食费,并在寒冷的夜晚有人温暖的陪伴。正经的搭伙会向家里有个交代,而随便的则是心照不宣、互相填补生活的空白。

我凝视着春梅,她却低头看着地上的盐水,手指抠着碗缘,指节变得苍白。 “你……是认真的?”我声音干涩。 “嗯。” “那你老家的……” “他已经三年没回来了,我压根没指望他回。”她终于抬起脸,凝视着我,“你就不想吗?一个人,五年了。”

我确实想。我渴望有人和我言语互动,渴望有人为我做热乎饭,想在寒冷的冬天与人共挤一张床。但我也怕,怕搭伙之后无法抽身,怕老家的妻子有朝一日找上门,亦或是不公平地对待谁。

“让我考虑考虑。”我回答道。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。隔壁工棚的老李打呼噜如雷,远处公路上货车轰鸣,我的心中也在轰鸣,翻来覆去直至后半夜,我做出了决定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去找春梅。她正在搬钢筋,一捆捆的分量不轻,她咬着牙膏到肩上。我上去帮忙,她冲我一笑,那笑容中透出对昨晚话题的期待。 “春梅,”我说,“我昨晚想了整宿。” 她停下手里的活,目光锁定我。 “咱们……搭伙可以。”

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 “但是——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你能否先跟我回趟老家?” 她愣住了,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震惊。 “我得先和家里的那位说清楚,”我解释道,“倘若分开,得干干净净的,这样对谁都公道。”

春梅看着我,眼圈渐渐红了。她用沾着水泥灰的手背擦了擦眼角,留下了明显的灰迹。 “老陈,你真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微微颤抖,“你真是个有实在的人。” 我轻笑两声,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
那天下午,我去找包工头预支了两个月工资,买下了回家的火车票。春梅送我到工地门口,塞给我四个煮鸡蛋,叮嘱我说:“早点回来。” “我会的。”

当火车启动时,我靠在窗边,看到春梅在站台上渐行渐远,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。我摸了摸口袋中的鸡蛋,它们依旧温热。窗外的绿田景象一晃而过,就像我这些年错过的时光。我紧握着那张车票,心中下定决定无论老家那位是否同意离婚,这趟都是必须去的。我得把未了的事情了结干净,再回来找春梅。

火车穿越了一个隧道,瞬间黑暗,而当它再次出现在光明中,外面下起了雨。我掏出手机,给春梅发了一条短信:等我。短信发出后,信号波动了一会儿,但我知道,她一定会收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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